校友简介:
于贵林,大连理工大学城市学院广播电视新闻学专业2008级校友。自2012年毕业至今,深耕媒体影视行业,一路从摄影、剪辑等基础岗位扎实起步,逐步拓展至剧本创作与导演领域。他曾在一家传媒公司任职近十年并升至副总经理,此后选择自主创业,如今正掌舵一家属于自己的传媒企业。由其执导并拍摄的纪录片《没有来世的今生——东关街》,荣获美国迈阿密国际电影节华语单元“最佳纪录片奖”。
2025年9月,大连理工大学城市学院校园微短剧《逆流成海》首映式现场。聚光灯下,于贵林站定,白色休闲装,语速沉稳,每个字都像经过剪辑的镜头——精准,有力。
“山高万仞,只登一步。”
于贵林代表校友,在《逆流成海》首映式上发言 黄倩 摄
台下是母校的领导、老师,以及年轻的学弟学妹。作为2008级广播电视新闻学专业校友,他此行的身份既是“回家的人”,也是行业前沿的跋涉者。发言不长,却句句落在实处:祝贺母校教学实践的创新突破,分享自己十四个月拍摄获奖纪录片《没有来世的今生——东关街》的经历,以及对“纪录片真实感与微短剧共情力融合”的洞见。他还引用了自己采访著名作曲家徐沛东时听到的一句话:“艺术,离开人民啥也不是。”
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,没有半点说教,倒像是一种自省——十五年来,他所有作品都在回应这个命题。从即将消逝的老街到孤途中行脚的僧侣,从昆仑山深处的生灵到城市角落里沉默的面孔,他的镜头始终对准那些容易被遗忘的真实。
发言结尾,他再次说:“山高万仞,只登一步。”
这句话,既是对学弟学妹的勉励,也是他十五年跋涉的自况。
01
2008年秋天,于贵林拖着行李箱走进大连理工大学城市学院。彼时,他还是一个对“大学标准范式”充满笨拙模仿的少年。和所有新生一样,他投身学生会,从组织部干事到外联部负责人。那年秋季运动会,艺术与传媒学院——全校最小的分院——渴望发出最响亮的声音。于贵林和伙伴们成功链接到大连本土企业真心罐头。当全院方队身着统一服装走过主席台,最终夺得“最佳精神面貌奖”时,他第一次体会到:责任如何凝聚人心,信任如何催生才华。
但真正塑造他内在灵魂的,是金明明老师的课堂。“他的课堂带着海蛎子味的亲切,说到起兴之时偶尔蹦出的大连话便成了外省同学甜蜜的‘听力测试’,却也因其无比鲜活的行业洞察和职业经历而令人着迷。”
在《影视作品分析》课上,金老师总在课前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,然后将自己置身于昔日的电视台现场,以第一视角带学生剖析困境、寻找叙事支点。那个网络资源匮乏的年代,这样的授课方式像一扇突然推开的门。
期末分析电影《孔雀》的论文,于贵林得了金老师课堂上罕见的“A”。但比分数更珍贵的,是老师那句朴实的教诲:“早开机,晚关机。”
这六个字,如种子般深植于心。后来它成为他纪录片创作中的无声律令——真正的故事往往存在于精心设计的镜头之外,在等待与坚持的缝隙之中。它教会他的,不仅是一种职业习惯,更是一种观看世界的伦理:将镜头虔诚地对准那些沉默的大多数,倾听时光褶皱里未被言说的深沉回响。
金老师后来回忆:“他是初学者中第一个敢于用长焦镜头捕捉细节的学生。他说,这样会让人看到很真切的人物内心。他常说,镜头是用来记录生活中有意义的瞬间,要给观众留下能抵达心灵的东西。要做到这些,只有镜头不够,镜头后面的‘头’才更重要。”
那个“头”,就是思考。
02
2015年深秋的一个深夜,于贵林在朋友圈刷到一条消息:东关街集结了多辆推土机和吊车,准备连夜拆除。
晚上十一点。没有抖音,没有短视频平台可以即时验证真伪。他犹豫了——这意味着他筹划已久的纪录片计划又要被推迟?
女朋友感受到他的迟疑,眼神坚定:“无论真假,无论多晚,今晚都要过去看一眼。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她是他的大学同学,新闻专业出身,有着职业的敏锐。那天夜里,他们驱车赶到东关街。老街安静如昔,“消息”并不属实。但他们在街边遇到了还在纳凉的胥克义大爷。老人拉着他们走到最新张贴的拆迁告示前,说着其中的内容。于贵林极力引导他说出这条老街的历史意义和存在价值。但从老人的言语中,他感受到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生活在这片城区的人们,对“改变”既有期盼,也有不舍。
那一刻,于贵林知道,这个片子非拍不可了。
此后的十四个月,他一个人拿着摄影机和三脚架,在工作之余,断断续续出入这条老街。镜头对准的,是那些仍然生活在上个世纪初“中国人聚集地”里的普通人。近代商贾云集、兴市而起的老街,如今没落破败,成为老大连人挥之不去的记忆,也成为外来务工人员的第二故乡。
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:不打扰,不导演,不预设。他只是“在场”,然后等待。
“早开机,晚关机”在这部片子里得到极致实践。他常在凌晨四点到达,等到日上三竿才开机;傍晚六点拍完,却一直守到深夜,只为捕捉那些偶然发生的瞬间。
有一个镜头让他至今难以忘怀:一位闯关东至此的京戏教员——大连京剧团的老教师陈利文先生。老人坐在自家门口,拉起胡琴,奏响了一段样板戏。他耳背得厉害,听不清小女儿用手机为他播放的伴奏,也调不准琴轴上的音高。琴弦嘶哑,苍凉如诉;画面沉凝,沧桑似铁。那弦音从这间住了近一个世纪的老屋的木窗飘出,穿过整片老街。于贵林的镜头没有推上去,而是保持着一个克制的距离。画面里,老人很小,废墟很大,但观众却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悲悯。
长焦镜头的力量,正在于此——它让人看到真切的人物内心。
《没有来世的今生——东关街》获得美国迈阿密国际电影节华语单元最佳纪录片奖
2017年,这部名为《没有来世的今生——东关街》的纪录片,获得美国迈阿密国际电影节华语单元最佳纪录片奖。消息传回国内,社会各界开始更多关注这条有故事的老街。不想拆除并想要保护的呼声,慢慢成为主流。2021年,北京绿色发展促进会将东关街作为保护标的提起诉讼,并获得法律支持。
如今,东关街作为历史文化街区迎来新生,成为大连文旅的一张名片。于贵林看到焕然一新的老街,内心激动不已:“虽然老街的来世有些晚,还不是很周全,但我相信未来会更好。这份创作的偶然,也成了我用影像说话表态的一种必然。”
一部纪录片,改变了一条老街的命运。但他更愿意这样理解:不是他改变了什么,而是他记录了什么。
真实的记录本身,就是一种力量。
03
商业年会演出
2012年毕业至今,于贵林一直从事媒体及影视方面的工作。从摄影、剪辑到剧本创作、导演,从一家工作了近十年的传媒公司辞去副总职位后,他进入了自主创业的阶段,创办了丹石文化。
“丹可磨不能夺赤,石可破不可夺坚。”“丹石”之意,是坚毅、笃定,始终以匠人之心,成就优质影像。
为什么选择独立?
他说:“我始终认为影像的创作如同作家笔下的世界,是自我的、自省的、独立的。创作者应该赋予影片以血与肉、灵与性。所以我想要这种表达,而且是强烈的欲望。”
他选择了编导一体、导摄一体的工作形式,成为独立影像工作者。这意味着一肩扛起所有——策划、拍摄、剪辑、对接客户、项目管理。痛点与难点虽无处不在,但他始终不愿用“创业”二字来定义自己。
“只是作为一个有点想法,有点长处,有点技术,有点经验,还有点匠心的影像工作者,服务好客户,完成客户应有的诉求和我心中对影片高艺术质感和水准的追求。”
这种谦逊,恰恰是自信的另一种表达。
04
如果说东关街的拍摄是一种“必然”,那么昆仑山深处的经历,则是一种“可遇不可求”。
某次纪录片拍摄,于贵林深入昆仑山无人区。荒原上,他透过镜头看到一只棕熊妈妈带着宝宝游走。他迅速调整航拍器,记录下了这个画面。
戈壁纪录片拍摄花絮(1)
更令他震撼的,是偶遇狼群在水溪边围猎觅食。进食过程中,狼的种群等级制度分明——谁来负责警戒,谁来负责游击,分工明确。
那一刻,他有一种冲动:想把便携相机塞到食物中,或者固定到石头上,以更好的角度拍摄进食画面。
但是,为了安全起见,他准备开车门的手还是放下了。
“所谓可遇不可求即是这样,”他说,“成为今天在回忆中谈论的话题了。”
这种克制,是专业,也是智慧。真正的记录者不是冒险家,而是观察者。镜头可以追逐,但不能贪婪。
戈壁纪录片拍摄花絮(2)
05
于贵林的朋友圈,像一部流动的微纪录片。
四月,玉兰花开。他写道:“每到四月,秋裤脱了,春回大地。就会感觉给人以新的生机。曾在四月感叹,蛰后花木万景归,辛夷才露醍醐灌。今早又见玉兰花开,想起曾作为红领巾小导游站在树下讲解‘星花玉兰’时的情景……这段讲解词到现在还记得。想想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又忽然不太觉得暖和了。”
文字不为感动他人而作,而是为了让回忆有归处,向往有未来。
他喜欢读书。徐则臣的《北上》、李娟的《我的阿勒泰》、余华的《活着》、马伯庸的《长安的荔枝》。朱光潜先生的话让他铭记在心:“书是读不尽的,就算读尽也是无用的,许多书没有一读的价值。”
读书是“源”,创作是“流”。源头汩汩,才会流水淙淙。在信息爆炸的时代,他通过系统性阅读构建知识体系,通过经典阅读提升文化底蕴,通过深度阅读培养思考能力。
“不热爱生活,没有丰富情感的人,不懂得感恩的人,是创作不出推己及人的优秀影像作品的。不感动自己,不足以感动他人。”
06
在昆仑山无人区拍摄(1)
如果时光倒流,于贵林会对大学时代的自己说些什么?
他想了想,给出了一个朴素的答案:“享受好当下的大学生活,珍视每一天的自我成长。”
大学四年,在他看来,像是紧握在手里的沙,稍有不珍惜就会从指缝中溜走。专业课、通识课、课外课、班集体、学生会、各种有趣的社团——每一个都是学习提升、展示自我、开放思路和眼界的地方。他深知寝室很舒服,寝室里能做的事情也很多,但他仍然希望学弟学妹们走出去,去深情地、积极地拥抱大学校园生活,去享受那段一去不返的时光。
这不仅仅是过来人的感慨,更是一种经过时间淬炼的认知。他回忆起当年那个深夜决定去东关街的自己——如果那时选择留在寝室,如果那时被犹豫和懒惰打败,就不会有后来的纪录片,也不会有那条老街的新生。
“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镜头会遇见什么,”他说,“但你必须先让自己‘在场’。”
这句话,既是对创作的忠告,也是对人生的隐喻。大学四年,本质上也是一场“在场”的训练——你在场,你参与,你记录,你成长。你不在场,一切都与你无关。
在昆仑山无人区拍摄(2)
07
2011年,于贵林上大三时,微信才刚刚出现。彼时还有同学说:“我的QQ是何种等级,谁会用这个东西?”
时代发展得太快了。快到第二年还没毕业之前,整个信息通信方式都发生了颠覆式的改变。
如今,人工智能、AI数据大模型相继问世和更新迭代,算法的推演改变了世俗意义上的创作需要和岗位替代。于贵林感受到了新的冲击和挑战,但他依然有信心。
“未必要考虑战胜人工智能或者排斥人工智能,而应该是继续丰富自己的创作,放大人文关怀力量,让影像有独立的思考,展现导演的创作意志,让影像有温度。我想这才是保持清醒至关重要的信心和底气。”
于贵林的丹石文化公司,主要做企事业单位宣传片、专题片、纪录片、个人故事片。十五年来,他深知影像记录的珍贵性和不可复制性,始终对这个行业心怀敬畏。
“可以保持初心,继续在影像行业赓续奋斗。”他说。
08
2011年6月的一天,老校区外,一家废品回收站突然起火。黑烟滚滚,火势迅速蔓延,宿舍楼内警报骤响,许多人匆忙抓起电脑和手机,争相撤离。
紧要时刻,于贵林与身旁的一位同学四目相对,迅速判断了现场局势,当即决定留下来灭火。两人分工协作,合力打开公共区域的消火栓,对准围墙外的火源喷射。那位与他并肩作战的同学,名叫许文超——如今已是南方航空公司天津航空的一名乘务长。
这件事,于贵林很少对人提起。但它却在某种程度上,定义了他的人生态度:在别人逃离时,他选择留下;在别人犹豫时,他选择行动。
从烈火中的宿舍楼,即将拆迁的老街,到昆仑山深处的无人区——于贵林始终是一个“在场”的人。
他的镜头对准的,从来不只是他者,也是他自己。在记录真实的同时,他在寻找真实;在追问他人故事的同时,他在完成自我的叙事。
于贵林说:“镜头是要用来记录生活中有意义的瞬间,要给观众留下有价值的、能抵达心灵的东西。”
于贵林做到了。他的影像抵达了观众的心灵,而他的故事,也抵达了我们的心灵。
山高万仞,只登一步。
这一步,他走了十五年,还将继续走下去。
【后记】
写完于贵林的故事后,我想起他在朋友圈写的那句话:“择美而居,向光而行。”这八个字,或许是对他生活哲学最好的注解。
在这个影像泛滥、算法横行的时代,真正的记录者越来越少。大多数人在追逐流量,少数人在追逐真实。于贵林属于后者。
他不宏大,不煽情,不刻意。他只是在那里,拿着摄像机,等待,记录,然后离开。像那个在昆仑山放下车门把手、放弃拍摄更刺激画面的瞬间一样——他知道边界在哪里,他知道什么是可遇不可求。
这或许就是纪录片人的修养:不是征服什么,而是见证什么;不是改变什么,而是记住什么。
于贵林记住了东关街,记住了昆仑山的狼群,记住了行脚僧侣的脚步,也记住了自己从何而来。
而我们,通过他的镜头和故事,也记住了他。(图片除署名外,均为受访者提供)